匪石昭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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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朝的餘音尚在風中回蕩,我已穿過九龍屏風,随着那道玄色身影疾步而去。
禦書房內,炭火燒得極暖,驅散了深秋的寒意,卻驅不散此刻無聲彌漫的陰郁。
方才朝堂上雷霆之怒的帝王,此刻正背對着我,肩背緊繃,那身繁複沉重的龍紋朝服,也壓抑不住他周身散發的躁郁之氣。
“哐當——!”
楚沉意驟然揮袖,将昨夜我們在此對弈勝負未分的棋局橫掃在地,棋子盡數滾落,清脆得刺耳。
“傅雲朝!”
他倏然轉身,緊攥住我的手腕,那雙慣常萦繞着三分戲谑七分算計的狐貍眼眸,此刻燃着灼人的妒火。
“你這個攝政王倒真是大公無私!”他俯身逼近,幾近與我鼻尖相抵,“你看着孤的眼睛告訴孤!”
“此行如此決絕,是為了你北涼那位舊情人風間延,還是為了不讓你那好竹馬淩青政領兵出征,好将他牢牢護在京城?!”
他提及這兩個名字時,那雙狐貍眼眸中所蘊含的陰沉嫉妒已難以掩飾。
我靜默望着他眼底翻湧的不安與掌控欲受挫的狂躁,心知他并非當真懷疑,只是被我決意親征的不肯退讓刺痛,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,正如他慣常帶着試探與侵占所掩飾心底不安的作風。
故而腕骨傳來鈍痛,我卻并未掙脫,亦未動怒,只微微擡眸望着因怒意而顯得愈發淩厲的惑世妖顏。
楚沉意生得極好,眉目如畫,唇色緋然,動怒惹得眼尾那抹天生的紅暈愈發鮮明,如同雪地裏驟然綻開的彼岸花,明知危險,卻依舊宛若妖狐般引人沉淪。
若是尋常的政見不合,我或許會以理性的辯駁回敬。
但此刻,看着他難得失控的模樣,我心底那層因朝堂博弈而覆上的冰層,竟悄然裂開一道縫隙。
朝堂之上,我是大楚攝政王,需權衡利弊,冷靜決斷,但在只有我與他的禦書房內,其他似乎都可以先暫且擱置。
心底那份待他縱容的熟悉溫情,仿若蜿蜒的藤蔓般纏繞了上來。
我非但未曾未退,反而卸下了朝堂上那副拒人千裏的淡漠,向前逼近了半步,主動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。
“都不是。”
我淡淡開口,打斷了他所有基于嫉妒的臆測,平靜地望着他盡是妒火戾氣的狐貍眼眸,聲音清晰而堅定。
“臣,是為了陛下。”
“更是為了和陛下,共同守護這大楚的萬裏江山。”
楚沉意明顯一怔,瞳孔微縮,指間的力道不自覺松了幾分,顯然未曾料到我會給他如此直接的回答,眼底漾開層層詫異的漣漪。
他大抵從未想過,哪怕自我們去年秋日定情後,我這個素來吝于表露心跡,慣以謀劃與沉默應對所有的人,會在此刻以如此不加掩飾的方式,給出這樣一個答案。
他這九年早已習慣了我們的互相試探與唇槍舌劍,或是黑暗中抵死纏綿的沉淪,卻極少見我在争執中毫不回避地直陳心意。
楚沉意微微側首,避開我過于專注的視線,下颌依舊緊繃着,言語間卻溢出微弱的動搖與不甘。
“……孤才不信。”
“你這張嘴,慣會騙孤。”
看着他難得流露出與帝王身份極為不符的賭氣模樣,心底柔軟待更甚。
或許連我自己都未曾意識到,在這一年的親密無間中,某些東西早已悄然改變。
我未再言語,而是伸出雙臂,輕輕環住了他勁瘦的腰身,将一個不帶情欲卻充滿安撫意味的擁抱,給予了這個看似掌控一切,實則內心同樣會因嫉妒而不安的帝王。
他瞬間僵住。
我能感受到他胸膛下驟然失控的心脈,如同擂鼓。
“臣待陛下……”
我将下颌輕抵于他肩頭,貼近他微顫的耳尖,帶着近乎溫柔的耐心,一字一句,如同立誓。
“我心匪石,不可轉也。”
我執起他的手,不容置疑地牽引着,穩穩地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,隔着層層繁複的朝服覆上。
那沉穩而有力的心脈搏動,就這樣一下,又一下,清晰地傳遞到他掌心。
“陛下若不信……”
我望着他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狐貍眼眸,彎起近乎蠱惑的笑意,溫柔地輕聲誘哄。
“盡可……剖開看看。”
楚沉意徹底僵住。
他向來游刃有餘戲谑玩味的面具,在這一刻出現了清晰的裂痕,那雙風情萬種的狐貍眼眸中,怒意與嫉妒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極為罕見的措手不及。
他向來擅長撩撥人心,玩弄情緒于股掌之間,亦慣于在言語争鋒與權力博弈中生來就占據上風。
卻似乎從未想過,我這塊費盡十年心力才得到的冷玉,有朝一日以如此直白,甚至帶有獻祭意味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心意,用以回應他的不安。
他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,聲音有些低啞,那強撐起來的帝王威儀,在我這罕見的溫柔面前,竟有些潰不成軍,言語間帶着不易察覺的狼狽與妥協。
“……孤知道。”
見他如此,心底那根滞澀的弦徹底松開,我趁勢繼續耐心哄勸,聲音低沉而溫柔。
“陛下,西域與西戎聯軍雖看似勢大,然各懷異心,其勢難久。”
“北涼割讓七城,誠意已顯,此乃穩定北境,擴展疆域之良機。”
“以臣之能,攜我大楚精銳,統籌北境諸軍,倚仗天時地利,快則三月,遲則半載,必可平定邊患,凱旋而歸。”
我微微收緊環住他腰身的手臂,拉近最後的距離,指尖似有若無地摩挲着朝服的龍紋,貼近他的耳畔,氣息溫熱。
“陛下……只需在紫宸殿,委屈幾月。”
言語間帶有近乎承諾的柔情意味,接着輕聲道。
“待到臣歸來,今日之別,他日,臣自當……一并補上。”
最後四個字,輕如羽絮,卻仿若帶着千鈞之力,清晰地敲在楚沉意的心上,在他眼底漾開層層漣漪。
楚沉意呼吸一滞,方才那幾分殘餘的怒氣與醋意,徹底被這意料之外的主動承諾攪得煙消雲散,轉而化作暗流湧動的情潮。
他驟然擡手攬住我的腰際,那雙狐貍眼眸中燃起比方才愠怒更為熾烈,卻摻雜着情動的暗火。
仿若被我方才難得主動的挑逗弄得心煩意亂,連同呼息都重了幾分。
那些因嫉妒而生的不快,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與溫柔擊垮得潰不成軍。
“那孤現在……”
他手臂愈發收緊,眼底重新漾起那抹過于熟悉帶有侵略性的微光,唇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“就要報今早朝會上,你拂逆孤意的……未盡之仇。”
我知他心思已轉,危機暫解,看着他恢複那副風流模樣,心底竟也莫名一松。
對于他這帶着明顯暗示的“報複”,我并未推拒,只是縱容又些許無奈地,任由唇間為他泛起清淺的弧度。
他不再給我反應的機會,竟忽然橫抱起我,轉身便向禦書房的偏殿疾步而去。
我未曾抗拒,只是任由他這般抱着我,擡手自然地環住了他的脖頸,甚至在他看不見的角度,勾起幾分期待的真切笑意。
或許,這便是沉淪。
這九年與他在黑暗中博弈,在權謀中糾纏,在彼此的試探與占有中泥足深陷,無法自拔。
縱然理智告誡我千萬遍楚沉意是我的萬丈深淵,可心,卻已霸道地搶先一步,選擇了沉溺。
偏殿的門被他一腳踢開,又重重合攏,脊背撞進錦褥的瞬間,我尚未來得及撐起身,朝服已随着他欺身壓上驟然撕裂,露出昨夜他留在鎖骨處的嫣紅咬痕。
"楚.……"
抗議被吞進唇齒間,這個吻帶着棋盤傾覆的戾氣與未散的妒意,兇狠得不容抗拒。
片刻後,腰間玉帶被扔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楚沉意似乎察覺到了什麽,犬齒厮磨着我的喉結低啞道。
"晨時在宣政殿裝得道貌岸然……現在倒誠實得很。”
我望着榻頂繁複的龍紋,被他禁锢着動彈不得,聲音破碎。
“楚……沉意……”
“再叫。”
“把你勾引孤的本事都拿出來,孤就放過你。”
“臣……求陛下責罰。”
他勾唇笑着吻上我眼尾的生理性淚水,卻始終不肯松開禁锢。
“一起。”
“逆臣該當……數罪并罰。”
窗棂外,陰雲似乎淡去幾分,唯餘殿內朦胧的銅鏡,映照着權力之巅的兩個孤獨靈魂之間,無比真實的相互吸引與縱情沉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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